舌尖上的凌源(五)

文章来源: 录入者:bjy 责任编辑:bjy 作者:王作琏 发布时间:2015年05月21日08:05:37

 

第五篇 饥饿出美味

年轻人没体验过劳作之余大汗淋漓又饥又渴的滋味,倘在䢖筑工地推车上料供水泥供砖,或者在砖埸装窑入砖坯、出窑出砖,闷着热着烤着,浑身用劲、胳膊腿使劲,汗珠子一层顾不上擦。倘如烈日炎炎在田野里锄禾,拔草、施肥或猫腰蹶屁股人工秋收活计,又累又饿又渴时,有人送两桶高粱米水饭带咸菜疙瘩,您不抢着吃才怪呢。您若在旁边看劳动者吃,那香劲、那快劲,你就馋啦。吃高粱米水饭就咸菜疙瘩,饭水水灵灵解渴解饿顺口,一嚼咸菜疙瘩带响一一嘠崩脆。不但吃的人舌头尖上美滋美味,凡旁边看的人舌头也舔嘴唇一一想吃。

吾人二十刚出头那几年,在农村所谓战天斗地修理地球专业。好多次一到秋收,大集体抽人成立突击队,几乎年年抽我。干啥?到几个生产队去大片地支援秋收。最累的活计是钎高粱(把垅上躺的高粱穗子掐下来)、刨楂子。这两样活一费力气和韧劲挺劲,也需俏劲,汗是顾不上擦的,任其满脸、满脖子流,掉地下成串。二是容易饿得慌,消耗体力消化食物快呀。就盼大队干部、突击队长们(他们不干活一一管理)给送一顿贴补(在野地歇一会,就势吃点饭喝点水)。该时虽然文革浩劫不讲人道,可也有的干部讲点人道,看突击队活太累,突击吗还轻巧得?找大队官,批些粮食,给弄贴补饭,送上野地让突击队员吃,解解渴饿。一两挑子高粱米水饭大芸豆,几十个大咸菜疙瘩,大伙一拥而上,如同风卷残云,十几分钟突击吃完喝完,其快劲如同速决歼灭战,完全彻底干净利落消灭之。

说舌尖上的感觉,美不美确实需分时代、分场合、分条件、分人。不同者感觉不一样噢。彼时,我的高粱米水饭就咸菜能与我的原高三的上大学坐在教室里,后来到社会上闹文化大革命的老同学一样感觉吗?

当过体力劳动者而且是重体力,也不是一个重字能完全概括的,说全了即苦、累、脏、险,在大集体时侯越干这活的越光荣,只光荣没奖励。送顿高粱米水饭就咸菜疙瘩吃,可劲造,解渴解饿确美食美味也。不想奖励只要顿贴补饭。

这两句似乎与主题关系不大,但如有朋友所说:也说说舌尖上的凌源不单纯说美食美味,说的是生活的变化,六十年的变迁,舌头尖上感觉之变。

和高粱米水饭可做孪生兄弟的当是小米绿豆水饭。此饭同样解渴解饿,不过价钱髙于高粱米,所以一般农家过去年月很少吃。当今已无所谓,而且价位亦无所上下。想吃都不难。配上咸菜条很顺口,并且降䏣固醇、低糖,适于大众。如此素食深受欢迎。

小米绿豆水饭、高粱米水饭这两宗食物解渴解饿,以前有人用来行善,接济饥渴者。我小时候曾被接济过。形成深刻记忆。倒不知行善人家姓氏名谁,也不曾去拜谢过,更没有报恩的行动。只是常念叨一一口头上念人家好,遇到自家吃此饭时,偶尔会讲给家里人听,也对亲朋说过。

五十年代初随大人上凌源街,当时一个村里一台自行车也没有,全是骑鹿(路)奔甲,脚踏实地,也称脚打地、加步量。后来与时俱进用11号戏言。离城二十里去时不觉得累,往回走就越走越觉累得慌。在街里至多也就是大人给买个烧饼,吃的舔嘴拉舌,没吃足,不扛饿,所以走到离家还有五里之遥的十五里堡时简直迈不动步。这时,大人就说,走哇,到村西头能有饭汤喝。果然看到村西头大道边两棵柳树下的石台上,放一陶泥饭盆,上面盖一盖帘。到跟前,大人掀开盖帘,盆中有木勺,舀出一勺倒入盆边的大瓷碗里。递给我,一看小米绿豆稀饭汤。喝上一碗顿时有精神气,解渴解饿不假,似嫌不足。说实在的还差远着哩。大人也喝几口,便不给舀啦。明白吗?不要多喝,后边还有饥渴的路人呢。

有一次,我又随大人上街往回走时,又在老地方,还是喝上那接济路人的稀饭汤,见盆里剩所无多时,离道边有二、三百歩的瓦房院里的女主人,从屋里出来,手上提一木桶过来。她是往盆子里续稀饭汤的。记得这位行善的主身穿布袍。我父亲向她道谢,她言道:不用谢,让孩子解解渴、解解饿好赶路。她是蒙族人。

当我一九六二至一九六五年在凌中读书时,半月或几周往返家与校经十五里堡村西头时,赶上口渴仍享受过施主的恩赐。每次都从心里产生感激之情。

文革浩劫开始后,再不见柳树下石台上的饭盆。据说,这户行善人家主人挨了批判,罪名是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群众,用稀饭拉拢人民群众。

改革开放年代几乎没有人歩行进出城,但只要我路过施舍行善接济路人那地,我总往村西头望望,心里头祝愿那行善人家的后人,愿他(她)们幸福安康。

夏日解暑主食不可不提咯豆子与饸饹条儿。这两宗食物在凌源家乡这块地有传统性普遍性。农家乐具备,大饭店有位置常上餐桌正席,本地人喜欢外来宾客吃后下顿还想吃。原本这两宗食物属粗粮细作,民间用以解馋又不用白面荞面,有高粱、玉米包括杂粮都行。凌源人祖辈口口相传手手相传的制作手艺一直延传至今。现在还发扬光大!过去咯豆、饸饹没上过饭馆一一未豋大雅之堂,如今把大米饭和白面馒头给顶啦。这么一来可就提高了身份,再不屈居农村民间而从寻常百姓家飞入大饭店喽。

连带效应显现:高粱米、小米、玉米、杂粮身价大增,达到甚至超过大米白面。

咯豆与饸饹其实区别不小。在制作方法上不同,咯豆使咯豆板而饸饹使饸饹床子。咯豆用手擦,把面团挤出顺咯豆板一个个小孔漏下,掉在滚开的水里;饸饹条也用面团,这面团需硬一些 。将面团装入饸饹床子大孔内,再用力压床子的木杠,这时大孔中的面团受挤压而从大孔底部许多小孔中挤下去,落入滚开的水中。同样的面团软硬不一,板子与床子不同,擦和压不同,结果一个条短叫咯豆,一个条长叫饸饹条。

一般这两种面团都要掺少许淀粉,否则条儿下锅就化条,变成一锅浆糊。过去家家户户预备榆树皮,将其晾干碾压为面。擦咯豆或压饸饹面中掺点榆树皮面,不但不化条而且劲道柔滑,吃来顺口。不管饸饹还是咯豆都得浇卤。卤子有豆角的、茄子的、豆腐丁的、粉条的、蘑姑的,多种多样。

吃咯豆与饸饹顺口,可不要急,慢点吃能多吃些,不然虚饱一一在胃肠中插住啦。

早先年农村谁家盖房子搭屋等用人帮忙,管伙食一般没大米白面的,就用高粱玉米粗粮细作。淘米压面轧饸饹条,招待大家。人们说,饸饹赛如拨面条,长长的条超过面条。特别是轧饸饹的埸面氛围招人兴奋。一个人和好面作面团往饸饹床大孔中送面团,另一位管压床子的杠杆,均匀加压劲,听着吱吱嘠嘠地响,看着大孔中上百个小眼中挤出一束长面条,然后用竹筷在大孔底下一横扫,这一束就齐刷刷落入沸水,送面团的再送下一团。灶台烧火的,用木柴或秸秆把火烧的旺旺的,把脸照的通红,铁锅里的水烧的沸沸滚花。饸饹条下锅从下往上翻,浮起来的即熟。

三个人忙一顿饸饹,旁边等吃的像看热闹似的,可先吃,吃完干活去。轧饸饹条的三、四人最后吃,常这样。做在前面吃在后边。只要大伙说饸饹条好吃,轧饸饹的就高兴。

家常食用咯豆子比饸饹普遍。做咯豆子比轧饸饹条省事。咯豆板较饸饹床子简便。一个人把和好的面放于咯豆板上擦,锅底下的火要供上就行。但三十多年前的乡下,个门个户擦咯豆吃并不太简单,粮食得充足,再是烧柴缺,真有柴禾供不上,火上不去的事,结果咯豆变成一锅糊糊粥。如今各户和饭店没有”缺火”的问题,擦咯豆相较过去容易得多。液化气打着,尽可顾上不顾下,省事极啦。

过水咯豆适合暧和气候时吃。天冷吃原汤的,老乡称热汤子,叫擦汤吃。热汤子暖胃暖身体,还节省粮食。

朋友聚谈,话题说到咯豆子,过水的、热汤的。有人道,愿吃热汤的,可好着呢。她说:“用豆油炝锅,再放少许小白菜叶或菠菜、茄子条等,往稍放盐的开水中擦高粱米面掺淀子的咯豆条,连汤带条盛来吃,香喷喷、暖哄哄,滑顺可口连饭带菜全有了。”

   “我可不得意热汤子!”在座的一朋友插这句反面话,让其他人大吃一惊。“为什么呢?”大家问。他笑道,小时候(六十年代)吃这玩艺吃伤啦、吃够啦,后来一见热汤子就反胃欲肚。

    他这是吃伤了。那时节咯豆条在锅里也就一小部分,多数是充数的菜,又缺油水,不是啥美食呀,而是充饥填肚子的东西。挨饿时期吃热汤子省粮食,可以大量掺野菜。不过汤汤水水下肚,凌源俗语叫:黄鼠狼逮鸡毛一一填起肚子罢了。今日所指之热汤咯豆不可与昔日之热汤子同日而语,名仍同,质不同也。

一提热汤咯豆一一热汤子,我的那位朋友竟如此反感。他是作下了见热汤子反胃的毛病。无独有偶,我有一亲戚也这样,尽管如今豆油炝锅,几乎没几块菜叶的热汤咯豆子他也不愿吃。其中原委,我倒知晓其来龙去脉。

这亲戚出生于文革浩劫开始那年,在农村上世纪六十年代家家户户过大集体生活。口粮紧张,度日救饥之道都以菜充实。不管家菜野菜掺粮吃,而擦热汤咯豆能用少许高粱或苞米面掺不少菜,其汤稍有盐味稠糊状,连汤带条吃喝大人尚可,小孩子连着吃经常吃,都打怵,不吃还饿,这样做下病是自然的事。此病不是器官上的病,是神经质的反映。

此小亲戚当初看妈妈擦咯豆很高兴,往锅里擦粮食条条,笑着等着吃,可妈妈把一菜板茄条往锅里一推,霎时满锅里只见茄条少见咯豆条。”哇”的一声,孩子哭啦。

这个故事真真切切,仅此一家吗?千家万户的。鲁迅先生一句诗“万家墨面食蒿菜,犹有吟歌动地哀”即真实写照。其年代百姓饥馑,人生幸福何在。

好在文革浩劫结束,改革成果显著,饱暖日子衣食无忧。我那小亲戚早已是高级知识份子。每当提起热汤咯豆的事,都感慨唏嘘呀。

其实我对热汤子还是有感情的。如今吃一顿炝锅的连汤带条的原汤咯豆子觉得很香甜,对比过水的咯豆各有千秋,都不错。联想上世纪六十年代时的掺大量菜的原汤咯豆,就有忆苦思甜的意味。

苦不苦自己亲身经受自己知。一九六八年夏末秋初时节,我在大队(今村)水利建设队做苦力,活计苦累不算啥,吃的出问题啦。妻对我说快没粮了,咋办呀。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剥削家庭子女是不可以去生产队借粮的,不但不借给你,反倒扣你一顶给社会主义抹黑的大帽子。

我在水利队偷偷地向一起干活的伙伴王大哥说知,他听后告诉我,下工后上他家去,他给我想办法。晚上散工我到他村一一山嘴子,他让大嫂舀出红高粱(也叫二五三大眼皮高粱)二十斤递给我。这二十斤高粱,我夫妻两口竟然度过两个月的日子!尊敬的读者,您不信吧!这可是我青年时代亲身经历,可不是讲故事说笑话。您若问,我是咋用这二十斤红高粱的,我告诉你,就是擦原汤咯豆子掺大量菜。

热汤咯豆、过水咯豆还有一宗咯豆子,名曰旱咯豆;还有一宗旱饸饹。这两样食物,我小时候农家也像下锅里水煮的条条一样的咯豆条饸饹条,唯一的区别是条条不下锅,而是落到蒸帘上。锅底下生着火将锅内水烧开着,将帘上的一层条条基本蒸熟,看火候接着擦落又一层条条。如同蒸粘糕撒潮湿粘米面那样,热蒸气不能停,散落下到帘上的咯豆或饸饹条逐渐熟,用竹筷扎些眼便于透气。盖上锅盖最后一气蒸熟。

旱咯豆、旱饸饹熟后潮而散,像炒面似的,拌上预备好的佐料,吃着劲道还柔和,滋味与水咯豆完全不同。这旱咯豆顶实惠,好吃且挺解锇,食者坚持时间长,不像喝热汤子,几泡尿出去肚子瘪了人饿了。

旱饸饹条儿、旱咯豆子如今农村也少见,如不特意做,在咱凌川恐怕得失传呢!